“凡是诗里用成语都是不会写诗的”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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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诗里用成语都是不会写诗的”驳议

芙蓉书阁|邓旺林

  近日在网上看到徐晋如先生说的这样一段话：

     凡是诗里面用成语的都是不会写诗的。你记住这个原则，你就已经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懂诗了。当然了，我们有一些诗友可能 会质疑。就说：‘哎，我们看到，古人的作品当中也有成语。’这个你要注意一个问题：就古人的那些成语，是因为他用了，它才成为成语的；不是说在他之前就有。所以这个是需要注意的。（注1）

徐先生此说真可谓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奇谈怪论。

   自唐至清，诗中采用“之前就有”的成语的诗人不胜枚举，我们在《成语入诗，何弊之有？》一文（注2）中就列举了三十余人（不含宋真宗赵恒、康熙帝玄烨和乾隆帝弘历三人）。他们中多为进士出身（内有状元2人。不少人还入选翰林官）；有南宋诗坛四大家中的陆游、范成大、杨万里，有明清之际诗坛“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钱谦益，有“清初六大家”中的查慎行。说他们都是“不会写诗的”，也许就连徐先生也不会相信吧？

   王维（693？—761）、李白（701—762）和杜甫（712—770）三人的诗中也有使用“之前就有”的成语的。限于篇幅，下面我们只从他们的近体诗中各选两首来看看（为节省篇幅，均不录全诗，只录相关的诗联）。

    1、万户千门应觉晓，建章何必听鸣鸡。（王维\七律《听百舌鸟》末联）

    2、共欢天意同人意，万岁千秋奉圣君。(王维\七律《大同殿柱产玉芝……敢书即事》（注3）末联）

    3、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李白\七绝《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二，首联）

   4、龙盘虎踞（注4）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李白\七绝《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四，首联）

    5、摇落深知宋玉（一作为主）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杜甫\七律《咏怀古迹五首》其二 （766年）首联）

    6、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杜甫\七律《公安送韦二少府匡赞》（768年）末联）

   有必要指出的是，“万户千门”、“万岁千秋”、“龙蟠虎踞”、“风流儒雅”、“古往今来”这几个成语，都不是王维他们用了以后“才成为成语的”，而是在他们“之前就有”的。我们有以下材料为证。

              1、万户千门（千门万户）（注5）

    於是作建章宫 ，度为千门万户。（西汉·司马迁《史记·孝武本纪》）

    至尊离宫百馀处。千门万户不知曙。（南梁·吴均\古诗《行路难五首》其四)（注6）

    三条九陌丽（一作凤）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初唐·骆宾王\古诗《帝京篇》）

    玉台金阙纷相望，千门万户遥相似。（初唐·王勃\《春思赋》（671年） ）

              2、万岁千秋（千秋万岁）

    此成语可能出自《战国策·楚策一》：“于是楚王游于云梦……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此乐矣？’”。盛唐之前已有不少用此成语的诗歌。例如：

令从百官疾驱驰。千秋万岁乐无极。（两汉乐府《上之回》）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曹魏·阮籍《咏怀》其十九）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东晋·陶潜《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九州四海常无事，万岁千秋乐未央。（初唐·卢照邻\七绝《登封大酺歌四首》其一，次联）

   杜甫的七古《魏将军歌》中也用到这个成语：“钩陈苍苍风玄武，万岁千秋奉明主，临江节士安足数。”杜甫此诗还用了成语“披坚执锐”（“披坚执锐略西极，昆仑月窟东崭岩”）。此成语可能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记宋义（注6）对项羽说的一段话，内有“夫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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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3、龙盘虎踞（虎踞龙盘）

  此成语可能出自三国时诸葛亮之口。《清朝续文献通考》中记“诸葛武侯云：‘金陵钟山龙盘，石头虎踞，帝王之宅。’”（注8）至迟在西汉起，这个成语就已开始流行。

   或如龙盘虎踞，复似鸾集凤翔。（西汉·刘胜（中山靖王）《文木赋》。见《西京杂记》）

   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北周·庾信《哀江南赋》）

        4、风流儒雅（儒雅风流）

   殷仲文风流儒雅，海内知名。（北周·庾信《枯树赋》）

   杲之为人也，风流儒雅，为一代之和玉；昂之为人也，文章卓荦，为四海之随珠。（唐·卢照邻\古文《五悲·悲才难》。载《全唐文》卷一百六十六）

【北宋张耒的七律《挽李少卿》首联用“儒雅风流”：“几年林下远埃尘，儒雅风流谁与邻。”】  

        5、古往今来（今来古往）

   古往今来，邈矣悠哉！（西晋·潘岳《西征赋》）

   向若天长地久兮苔藓合。古往今来兮林涧空。（初唐·宋之问（约656—712）《太平公主山池赋》）

   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唐·刘知几（661-721）\古文《史通·六家》 ）

        古往今来，岂无斯文。（唐·张说（667—731）723年作《后土神祠碑铭》）

   用“今来古往”的，最迟在中唐时已出现。如中唐进士舒元舆的七古《桥山怀古》就有“今来古往无不死，独有天地长悠悠”一联。

   王维、李白、杜甫都是历来公认的诗坛大家。如果因为他们都在诗中使用过“之前就有”的成语，就说他们“都是不会写诗的”，岂不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在《成语入诗，何弊之有？》一文中我们曾引用过明末清初钱谦益(1582-1664)的一首七绝和一首七律。其中七绝《丁亥夏题海客钓鳌图四首》（其二）用了“贝阙珠宫”和“桑田沧海”两个成语；而七律《狱中杂诗三十首》（其十）则用了“漫漫长夜”“苦雨凄风”“天荒地老”和“鬼烂神焦”四个成语。这些成语都是在钱谦益之前早已有多人使用过的。

   钱谦益是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庚戌科的探花（第三名进士），在清代官至礼部侍郎。他是明清之际文坛宗主；其诗与吴伟业（注9）、龚鼎孳（注10）并称“江左三大家”（吴、龚二人亦有多首以前人的成语入诗）。如果只因为钱谦益在诗中使用了“之前就有”的成语，便说其“不会写诗”，显然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徐先生也许真敢说钱谦益徒有诗名，但敢说毛泽东主席“不会写诗”吗？毛主席的七绝《为女民兵题照》用了成语“飒爽英姿”，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用了“百万雄师”、“虎踞龙盘”、“天翻地覆”三个成语，这些成语都是前人早就用过的。

   陈永正教授是中大中文系博士生导师，中大古文献研究所教授，是广东省文艺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入选“当代岭南文化名人五十家”。据说他“常常自称是‘一流的诗人，二流的书家，三流的学者’”（注10），他就有多首诗用到了前人所用的成语，如“骤雨飘风”、“飞短流长”、“百无聊赖”、“八面威风”等。其中七律《三水诗词会上再步前韵，呈孔凡章、马里千、张采庵、徐续诸公》（戊辰）还用了“百无聊赖”“八面威风”来组联（第三联）：“百无聊赖蛇添足，八面威风虎过蹊。”（“蛇添足”是成语“画蛇添足”的简缩语）。这些成语不都是陈教授“之前就有”的吗？

陈永正教授是徐先生在中山大学攻读古典文献学专业博士生时的导师。不知陈教授看到其这位学生所谓“凡是诗里用成语都是不会写诗的”的这一“高论”后会有何感想。

   据“百度百科”介绍，徐晋如先生现任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兼任深圳国学院教务长。（注11）他真该庆幸不是生活在乾隆时代，否则不被杖责数十大板、褫去功名、职位才怪。因为乾隆帝就曾将“万户千门”、“徙薪曲突”、“四海为家”等诸多成语用于诗中。其中“四海为家”这个成语，他就至少用了12次之多：10 次用于七律，2次用于七绝。说他“不会写诗”，岂非大不敬。（详见本人《成语入诗，何弊之有？》一文）。

  【附注】

      1.见https://www.douyin.com/video/7431827817903574313

   2.邓旺林《成语入诗，何弊之有？》网址：

http://www.360doc.com/content/22/0506/22/1146003_1030093226.shtml

   3.完整诗题为“大同殿柱产玉芝，龙池上有庆云，神光照殿；百官共睹，圣恩便赐宴乐。敢书即事”。

   4.“龙盘”的“盘”或写作“蟠”。按：“蟠”通作“盤（盘）”

   5.此括号中所记与括号外的是意义、用法完全相同的一对成语。为了合平仄的需要，或用括号外所记，或用括号内所记。

   6.一作南梁·费昶《行路难二首》其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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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7.宋义原为楚国令尹，秦末农民起义爆发后，成楚怀王熊心的大将军。章邯攻赵时，宋义奉命统兵解救，因屯兵观望不进，被项羽斩杀。

   8.见《清朝续文献通考》第312卷《舆地考八·江苏省》。

   《清朝续文献通考》亦名《皇朝续文献通考》，清末刘锦藻撰。共400卷。1921年成书。所记上起乾隆五十一年(1786)，下讫宣统三年(1911)。共分30考。

   9.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吴伟业是科举达人：明崇祯元年（1628）中秀才，崇祯三年（1630）中举，次年23岁参加会试，以第一名获隽；廷试中“榜眼”（一甲第二名）。他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又为娄东诗派开创者。

   10.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今安徽合肥）人，明思宗崇祯七年（1634年）三甲进士。曾任刑部尚书等。

   11.见羊城晚报记者陈亮、谢欣希（实习生）《陈永正：弘扬岭南诗教，赓续中大文脉》一文（网址：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15200835689089709&wfr=spider&for=pc

  12.见

https://baike.baidu.com/item/%E5%BE%90%E6%99%8B%E5%A6%82/627528?fr=ge_ala。

2024.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