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食无肉 于 2022-3-18 10:49 编辑
壬寅初春，正月将毕，访友周君至其家，当是时，友正与妻张氏对骂厮扭于厅堂之中。四目怒视，唾沫横飞，指脸戳鼻，拳爪相对。哪讲斯文，痛咒祖宗已三代；不念旧恩，尽展武功于一身。顷刻，日日常拭之精瓷颓碎于打狗棒下，时时细赏之砂壶疾射于降龙掌中。满地狼藉，巨响惊天。纵日寇亦胆颤，使八国也惶惶。蓬头散发乎如出笼饿虎，势不可当；面无完肤乎如犁翻新野，沟壑纵横。
余凛然于暗器流星中左趋右避，制友之手，意欲止之，其妻乘虚连环两踢，得手方息。至此二人皆气喘连连，筋疲力尽。余由是询故，张氏闻之顿然噎声啜泣，断续诉之曰：“汝兄已无救，堕落成赌徒，工资全垫上，老底已输光。夜夜不回家，长年守活寡，活寡犹不怕，愿把儿养大。生为周家妇，死亦周家鬼，虽不识大体，也知其中理，自小父母教，从不长奢意。无奈命如此，嫁得败家子，每逢年关到，讨债无停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被逼无他法，厚颜回娘家，父怜女命苦，拿出一万八，此为养老送终钱，我竟假托从商谎言骗！昨日出门时，张张细数几叮呤：还掉赌博债，今后一身轻！我非不知汝兄性，予亦痴妄赌痴心，常言十赌有九输，今日方信此语真——输了钱财输精神！”泣罢，张氏愀然拭泪谓周君曰：“非我弃君，君自弃也，如若不弃，必玉石同毁，莫若弃之，或犹有吾与儿存焉，吾计南方去矣，月月定来儿之费用，望善待我儿，君亦保重！”
无肉闻之恻然，正色问周君：“嫂言然耶？”周君曰：“然。”又问：“兄何故如此也？”对曰：“吾亦屡痛前非，无奈常存侥幸之心，难平往败之恨。赢之，呼朋唤友，歌厅酒楼，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千金一掷似粪土；输之，思前想后，踽踽独行，戚戚然犹念借机寻仇，所剩无存如命根。时值当今，扑克麻将，谁人不知？地主金花，哪个不会？不知不会，朋友受罪；知会不来，吝鬼走开！世风如此，岂能独清？”
呜呼，余所识好赌诸君，与周君之言，如出一辙，何其相似！遂悟嗜赌实为怠惰贪佞之人性，又哀物质与精神鲜能两相并美而齐全。怠惰必欲坐享其成，贪佞定生侥幸之心。古之赌徒，多纨绔锦衣，非布衣平民不谙此术，盖因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耳。然今已不同，上有达官富贵，下有贩夫泥腿，地不分南北，人不分长幼，两人对弈，三人地主，四人麻将，五六斗牛，七八金花，或席地，或铺桌，或网络，全民皆兵，何时不可？何处不行？
放眼赌徒各态，嬉笑怒骂，忧欢痴狂，应有尽有，无奇不有！无须做作，捋袖奋臂，可以破口大骂，可以捶桌摔椅，可以尽展一身恶习；不须矫情，横眉竖眼，能够拍腿长叹，能够含沙射影，能够全抛往日交情。胜者喜，哼一曲家乡小调；愁者悲，吼一句日他娘的。神色凝重，沉默无语兮暗藏杀机；媚态横生，顾盼有情兮实包祸心。高手使诈行骗兮深不可测；凡夫骋勇斗气兮愚不可及。男女不管，有钱就行；六亲不认，规矩才灵。昼已夜继，目炫炫兮无晨昏之辨；冬去夏来，脑昏昏兮有中风之虞。二十妙龄，其目已陷，三十而立，颤颤乾乾，四十不惑，终夜失眠，五十未到，羽化成仙。伤心伤形，尽输无赢！
翌日，道逢周君，形容憔悴，孑孓一人。俶尔寒暄，知已离婚，感此凄凉，故撰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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