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探望
——记周宁一中原校长宋宗荣
文/李家宁
一
一九八三年夏天,我高考失利,前途未卜。在那个补习机会稀缺的年代,是宋宗荣校长打开了周宁一中的门,让我重新有了读书的机会。后来我的档案名字阴差阳错变成了“赵连升”,但那份知遇之恩,永远属于宋校长。八十年代初,高考录取率极低,像宋校长这样的基层教育者,用自己手中的那点权力,默默地把有限的教育资源倾斜给最需要改变命运的人。没有文件要求,没有考核激励,只凭良知。那是八十年代特有的温度:物质匮乏,人心却有暖意。
走进周宁一中,宋校长的身影便印在了我心里。他身材修长甚至略显瘦小,却精神抖擞,目光如炬。他在老师中威望极高——那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客气,而是一个战士对将领的信服。他治校不怒自威,从不大声训斥,但所有人都知道在他面前不能马虎。最让我感念的是他对师生文化生活的体贴:每周发放电影票,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那是我们最期盼的精神盛宴。《骆驼祥子》《人生》……看完还要写观后感。他把娱乐和教育缝合在一起,我们却浑然不觉。多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教育者,从不把“教书”和“育人”分开。
二
强将手下无弱兵。地理老师讲气候带,不只是背纬度记温度,而是把整个地球的呼吸讲给我们听——“大气环流是有生命的,它在地球上循环往复,就像人的心跳。”那一刻,我是在触摸这个星球。英语老师极为敬业,每天早晨六点到教室板书英文让我们晨读,批改作文每错必改、每篇有评语。他说:“英语不是背出来的,是‘用’出来的。”语文老师学识渊博,从词性到句子成分再到篇章结构,层层递进;讲修辞时拿作家作品当手术刀,一句一句解剖。我后来在福建师大读中文系,很多课程竟觉得“不过如此”——因为在一中补习那年,语文老师已为我打好了底子。
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今天的教育评价体系有各种指标、量表、荣誉称号,但八十年代的一中,老师们几乎没有什么“科研成果”,他们靠的是两条:有真学问,肯下笨功夫。学识渊博是底气,兢兢业业是底色。宋校长的高明在于,他懂得信任是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他从不过问老师怎么教,只确保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教——就像一个好指挥,不替乐手演奏,却能让整个乐队奏出最强的和声。
三
说说我自己吧。那一年,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水里。上学期插在理科大专班补数学,下学期回到文科补习班。我不是天资聪颖的学生,但我肯拼命: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读书。数学弱就一道一道地做,错题抄在本子上反复练;文科靠记忆,就把课本背了三遍。一年努力换来高考提升七十多分,我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消息传来那天,我没有狂喜,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眼眶——宋校长那双瘦削却有力的手,把我从泥沼里拉了出来,然后放手让我自己去跑。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教育岗位。杨源中学、政和二中、政和一中,几十年教书生涯,我评上中学高级教师,获廖俊波书记表彰的“政和县十大名师”和“南平市优秀教师”称号。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北大的李海靖、浙大的刘嘉斌,还有吴苏鑫、黄子元、吴妙垚、许徐龙、范伟楠等一批学生,如今已成为市、县、乡镇的重要骨干。每当听到他们的消息,我都会想起宋校长——如果当年不是他给了我那个机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宋校长点燃了我,我又去点燃我的学生。这把火传了四十年,越烧越旺。
四
写八十年代的记忆,不能不写那个年代的底色。那是改革开放初期,整个国家都在从禁锢中苏醒。高考制度的恢复,像一声春雷,炸醒了无数沉睡的心灵。对于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高考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希望。
那时候的苦,是今天的孩子难以想象的。
我和一位同学借住在车站食堂。说是“住”,其实就是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屋,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每到饭点,我们一边扒着饭菜,一边守着那台黑白电视追看《霍元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每当主题曲响起,我们都会放下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方小小的屏幕。剧情高潮处,我们拍案叫绝,热血沸腾。那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那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写照——沉睡的中国正在醒来,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想做那个“醒来”的人。
晚上,我们借宿在别人家的新房里。那是村民刚刚盖好的房子,还没来得及装修,只安了一张床。我们就睡在那里,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冬天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我们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被子上,还是冷得发抖。但那间空荡荡的新房,在我们眼里是温暖的——因为它意味着“新”,意味着“开始”,意味着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这种苦,放在今天,会被很多人叫作“苦难”。但我不愿意用这个词。因为苦难是被动承受的,而我们当时的苦,是主动选择的。我们选择吃苦,是因为我们知道,吃过了这些苦,就会有甜。那种将希望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八十年代特有的精气神。
宋校长就是那个时代精神的一个缩影。他瘦小的身躯里,装着一颗强大的心脏。他不抱怨,不诉苦,只是埋头做事。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大环境,但他能改变这所学校的风气,能改变一个个学生的命运。这种在有限条件下争取最大可能的实干精神,是那个年代最宝贵的遗产。
五
今年正月初三,寒意未散。我专程打车去镇前洋头村——去看望宋校长。
他已经九十几岁了。
一路上,我心里忐忑不安。四十多年过去了,他还认得我吗?他还能说话吗?他的身体还好吗?
车到村口,他的儿子宋毓宁与儿媳张新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们,我心里一暖。“来了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里面有老友重逢般的温暖,有亲人相认般的自然。
我急切地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握住了宋校长的手。
九十几岁的老人了,手劲竟然还很大。
那一握,我心头猛地一震。依然是当年那位精神抖擞的长者,那股韧劲还在,那种力量还在。岁月可以让他卧床不起,但夺不走他骨子里的刚强。
他一脸慈善红润,神情淡定。虽然卧病在床,眉宇间却没有一丝衰颓之气,反而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安详。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不如当年矍铄,但目光依然清澈。我知道他在看我,在辨认我,在想这个人是当年哪一个学生。
我凑近他,大声说:“宋校长,我是李家宁,当年您让我进一中补习的,我考上师大中文系了,后来也当老师了……”
他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他没有说很多话,但他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合了影。照片里,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这张照片不漂亮,不精致,但它承载了四十年的重量。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教育的回报,不是分数,不是文凭,不是任何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教育的回报,是一个人长大之后,在某个春天的午后,专程去看望另一个老人。四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依然感激他,依然想见他一面,再握一握他的手。
他没有多说什么,我也知道不必多说。
他记得我。我也永远记得他。
六
如今数十年过去,宋宗荣校长的身影依然清晰如昨。
他给予我的,不仅是一个补习的机会,更是一份改变人生的信任。在那个年代,一个校长的决定,可以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他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又一个像我这样的学生的未来。
我常想,什么是好的教育?好的教育不是把学生送进名校,不是制造多少“状元”,而是让每一个学生都感受到:有人相信你,有人愿意为你打开一扇门。
宋校长就是这样的人。他话不多,但每一个行动都有分量。他身形瘦小,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无比高大。
愿宋校长康健安泰。
愿这份师生情谊,如那年黑白电视里《霍元甲》的旋律一样,长久回响在心里。
也愿所有像宋校长一样,在基层默默耕耘的教育者,能够被看见,被记住,被感激。
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根基。
2026、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