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廊桥与天地龙脉：品鉴罗小成《聚龙廊桥赋》
李家宁(中国)
读罗小成先生的《聚龙廊桥赋》，如饮陈年佳酿，初觉醇厚，继而酣畅，终至拍案叫绝。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廊桥赋，而是一部浓缩的政和山水志、一座流动的闽北文明史。作者以廊桥为眼，洞穿千年时光；以龙脉为线，缝合天地人神。读罢掩卷，但觉熊山在望，溪声在耳，那巍巍廊桥竟从文字间拔地而起，横亘于胸臆之间。
一、思想内容：天人合一的生命礼赞
这篇赋最动人之处，在于它超越了一般景物赋的格局，将一座建筑的诞生，升华为人与天地共鸣的神圣事件。开篇“熊山巍巍，大风和昶”八字，便奠定了宏阔的宇宙意识——廊桥不是孤立的人造物，而是天地大化中的有机组成。作者以青龙、黄龙、珠山、七星构筑起一个完整的风水宇宙，让廊桥安卧其中，如婴孩之于摇篮，自然而庄严。
更令人击节的是，作者将“六千贤士，慷慨解囊”的当代义举，与唐宋明清的历史烟云、张公谨的忠烈魂魄并置，构建起一条绵延不绝的精神长河。桥不再只是桥，它是“人心之刚”的物化，是“政通人和”的象征。这种将建筑、历史、道德、民心熔铸一炉的思想高度，让这篇赋有了沉甸甸的分量。结尾“从此政和添胜迹，千秋万代仰高标”，看似传统的颂祷，实则蕴含着对民间力量、乡贤精神的深切礼赞，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史观。
二、艺术特色：骈散兼行的诗性结构
此赋的艺术成就，首先在于骈散结合的节奏把控。作者深谙“以骈为主、以散为辅”的赋体精髓，开篇用整齐的四六骈句构筑庄严气象：“三山环翠，二水含章。青龙蜿蜒而左护，黄龙蟠踞以右安”——如仪仗行进，步步铿锵。而到了“老叟扶杖，笑谈前人旧事；稚子牵衣，指点壁上新苔”，则转为散淡的叙述，如家常闲话，亲切动人。这种节奏的张弛，让全文既有庙堂之高的庄重，又有江湖之远的温情。
意象的运用尤为惊艳。“桥影横江，如彩虹饮水”——“饮”字一出，静态的桥影顿时有了生命，仿佛巨龙低头吮吸江水。“渔舟唱晚，网撒一溪星斗”——“撒”的是网，捞起的却是星斗，虚实之间，诗意盎然。“樵径归迟，肩挑两片云裁”——樵夫肩上挑的是柴，作者眼中却是云霞，这种化俗为雅的笔力，令人想起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境。
四时景物的铺陈：“春来桃柳夹岸，夏有荷风送爽；秋至桂菊盈阶，冬见松雪映台”——十六字写尽一年风物，对仗工稳而不板滞，色彩斑斓而不艳俗，如四幅工笔小品依次展开。而“四平腔起，唱落梧桐叶”一句，将地方戏曲与季节意象熔铸一体，听觉与视觉通感，堪称神来之笔。
三、认知高度：建筑人类学的诗性表达
这篇赋的认知高度，在于它洞察了“桥”作为文明载体的深层意义。作者反复强调“非惟石木之坚，实因人心之刚”——这是对建筑本质的深刻领悟。廊桥之所以能“屡毁屡建”，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记忆；不是因为实用，而是因为信仰。一座桥，就是一部社区的口述史，一个族群的精神坐标。
作者将风水学说转化为诗学语言，更是高明。“青龙”“黄龙”不是迷信，而是先民对山川的拟人化理解，是“天人合一”哲学的朴素表达。当作者写道“桥以聚龙之名，岂徒取其形胜？实寄振兴之愿，而兆文明之昌”，他已经完成了从具体到抽象、从建筑到文明的飞跃。这种将地方性知识转化为普世性智慧的功力，让一篇小地方的廊桥赋，拥有了人类学意义上的普遍价值。
尤其难得的是，作者没有陷入“怀古伤今”的俗套。唐宋遗风、明清旧迹是铺垫，当代乡贤的义举才是高潮。“六千贤士，慷慨解囊，集涓涓之善缘”——这不是官方的政绩工程，而是民间的自觉行动。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并将其提升到“德被古今，永传忠义之芳”的高度，实际上是在为当代中国的民间自治、社区营造书写诗意的注脚。
四、人间烟火气：可触可感的乡土温度
这篇赋最令我拍案叫绝的，是它在金碧辉煌的廊桥书写中，始终流淌着温热的人间烟火。作者没有忘记“老叟扶杖”，没有忽略“稚子牵衣”，更没有遗漏那“网撒一溪星斗”的渔夫和“肩挑两片云裁”的樵子。廊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着的空间：春天有人在桥上避雨，夏天有人在桥上纳凉，节庆时“灯火彻夜，笙歌沸天”，平日里“笑谈前人旧事，指点壁上新苔”。
“四平腔起，唱落梧桐叶”——我几乎能听见那古老的腔调从桥廊飘出，惊动了几片黄叶。“龙灯祈福，珠照薜萝烟”——夜色中龙灯游走，珠光映照着墙上的薜荔，如梦如幻。这些细节让廊桥有了体温，有了呼吸，有了人间烟火的香气。
尤为动人的是“渔舟唱晚，网撒一溪星斗”二句。这本是化用王勃《滕王阁序》的典故，但作者将其融入了政和的山水。那溪不是泛泛的溪，而是浴溪；那星不是遥远的星，而是映在溪中、可以打捞的星。这种将古典意境本土化的能力，让全文既有传统的厚重，又有地方的鲜活。
结语
罗小成先生的《聚龙廊桥赋》，是一篇可以传世的骈文佳作。它有汉赋的宏阔气象，有六朝小赋的清新俊逸，有唐宋散文的人文关怀，更有当代学者对民间社会的深刻体察。其思想内容，从风水地理升华为文明哲思；其艺术特色，骈散兼行而自成格调；其认知高度，透过廊桥洞见“人心之刚”的本质力量；其人间烟火气，让神圣的建筑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
读此赋，我不仅看见了一座廊桥的金碧辉煌，更看见了六千乡贤的拳拳之心，看见了政和千年的文脉传承，看见了天地间那“聚而为龙、散而为风”的磅礴气运。壮哉斯赋！可以佐酒，可以伴茶，更可以在这浮躁的时代，让我们重新记起：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更是民心所铸的丰碑。
2026、5、19
附：
聚龙廊桥赋
罗小成
熊山巍巍，大风和昶。城南佳境，龙马腾骧。三山环翠，二水含章。青龙蜿蜒而左护，黄龙蟠踞以右安；珠山拱秀于前案，七星潋滟映天光。浴溪潺潺，汇双流之清韵；廊桥赫赫，聚百福之祥瑞。时逢盛世，六千贤士，慷慨解囊，集涓涓之善缘，筑此聚龙之梁。余感其德，乃作斯赋。
城邑三山形胜，造化独钟。青龙昂首，揽朝霞而饮碧浪；黄龙舒脊，卧翠岭而沐松风。珠山如印，汇纳天地之灵气；双溪似带，缘结今古之情衷。忆昔唐宋遗风，庙宇威严，曾映斜阳古道；明清旧迹，石桥斑驳，犹闻暮鼓晨钟。张公讳谨，千秋俎豆；英节庙祠，忠魂永驻。乡人敬德，春秋祀同；流香阁楼，墨客题壁。古来多少事，尽在溪声山色中。
至若廊桥新构，岂非天人感应？乡贤倡首，万众同心。捐资五百余万，聚沙成塔；施工八百昼夜，化木为金。雕梁画栋，尽显邑人巧思；飞檐翘角，直凌北斗星辰。朱柱承露，映日而生霞绮；青瓦连云，随风而奏瑶琴。桥廊百尺，可避风遮雨；亭阁三层，宜赏月听砧。更有巨龙腾空，金鳞耀日，护佑一方百姓；瑞气缭绕，紫雾氤氲，招来五福骈臻。壮哉此桥！金碧辉煌若仙阙，蛟龙腾跃护人间。
当其晨曦初上，薄雾未开。桥影横江 ，如彩虹饮水；波光摇翠，似玉带徘徊。老叟扶杖，笑谈前人旧事；稚子牵衣，指点壁上新苔。渔舟唱晚，网撒一溪星斗；樵径归迟，肩挑两片云裁。春来桃柳夹岸，夏有荷风送爽；秋至桂菊盈阶，冬见松雪映台。四时之景各异，而乐亦无穷也。若值节庆，则灯火彻夜，笙歌沸天。四平腔起，唱落梧桐叶；龙灯祈福，珠照薜萝烟。古俗今风，交融一桥之上；乡愁记忆，凝聚百姓心田。
嗟乎！桥以聚龙之名，岂徒取其形胜？实寄振兴之愿，而兆文明之昌。自唐迄今，此地屡毁屡建，非惟石木之坚，实因人心之刚。张公忠烈，化为山川气脉；乡贤义举，续写时代华章。今看廊桥金碧，非夸豪富；巨龙腾跃，非炫堂皇。乃见政通人和，百业兴旺；风调雨顺，五谷丰穰。桥通南北，利涉大川之道；德被古今，永传忠义之芳。思绪云尔：
三山环抱聚龙桥，二水潆洄映碧霄。
唐宋烟云归笔底，明清风雨刻檐腰。
乡贤义举辉星斗，金碧祥光护舜尧。
从此政和添胜迹，千秋万代仰高标。
作者简介
李家宁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出版《红消香断》《诗和远方》《生如夏花》《初心逐梦》《穿越时间的雪》《赋咏山河》六部专著。
参加《中华诗词》精品研习班、高研班、金秋笔会十次！参加《诗刊》与福建作协、浙江作协文学活动(诗歌节)两次！获全国各类奖60多次。在《诗刊》《星星》《诗林》《诗选刊》《绿风》《青海湖》《福建文学》等刊上发表1000多首；《中国诗歌网》上发表作品900多首；《中华诗词曲》论坛上发表诗词赋300多首。参加全国文旅活动3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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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19 19:46:08
